
译:黑郁金香
战役分析
从任何角度来看,“伊拉克自由”行动中的交战双方之间都存在着巨大的不对称性。联军代表了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集结的最强大的武装力量之一,集训练、技术与战术的最前沿于一身,对自身完成战术任务的作战能力抱有极强的信心。另一方则是伊拉克,其军队是一个消耗殆尽、政治化且臃肿迟钝的组织,因多年的战争与政治压制而在制度与心理层面遭受重创。然而,伊拉克却催生了一个深厚的准军事与民兵力量结构,尽管其训练水平和战术能力的确相当粗疏,但后来造成的长期问题,却远远超过了击败伊拉克正规军事力量所面临的挑战。在常规作战中,伊拉克地面部队被完全压制并遭到迂回包抄,这一点在联军装甲车辆与伊拉克老旧不堪的装甲战斗车辆之间不对等的交战中体现得尤为惨烈。但在随后的叛乱中,伊拉克的准军事力量设法在联军的装甲防护上找到了字面意义及隐喻意义上的缝隙。因此,联军装甲乘员发现自己投身于一场他们未曾为之备战的战争,将装甲力量投入街头巷战,而这一现实也将改变现代装甲作战学说的本质。
战斗表现评估
就初始入侵阶段(2003年3月20日至5月1日)而言,联军在装甲车辆损失方面的表现尤为出色。在美国陆军第五军编制内,仅有23辆M1A1艾布拉姆斯主战坦克和M2/M3布拉德利步兵战车被敌方火力实际击穿,人员伤亡极少。造成的损伤大多来自12.7毫米机枪火力、高射炮或BMP-2步兵战车发射的机关炮弹,以及击中坦克薄弱部位的火箭推进榴弹,例如外挂油箱、发动机舱或较薄的侧裙板装甲。英军方面的损失数字则更为轻微——仅有一辆挑战者2型主战坦克被己方坦克火力误击摧毁。在被火箭推进榴弹击中的联军车辆中,绝大多数情况下装甲战斗车辆并未被彻底摧毁,但起初的轻微损伤有可能扩大为彻底毁坏。例如,在2003年4月初的巴格达之战中,仅有两辆艾布拉姆斯坦克在被多发炮弹击中后因发动机起火而丧失行动能力,随后由美军坦克和武装直升机将其摧毁以防落入敌手。布拉德利战车的损失也常源于车体外挂物架起火蔓延至发动机舱所致。然而,许多装甲战斗车辆虽遭多次命中,却仅留下些许划痕与凹痕,依旧安然无恙。
伊拉克方面的情况自然截然不同。确切数据已无从查证,但多数估算均指向2003年伊拉克因各种原因损毁的装甲战斗车辆约为3300辆这一数字。尽管其中很大一部分(很可能占多数)毁于空袭,但确有数百辆系被联军装甲部队击毁。造成如此悬殊损失比例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包括:
·联军装甲战斗车辆乘员更为专业,战术训练更为精良,射击反应更为迅捷,战术运用更为灵活——后者在步、炮、空协同的合成兵种机动中体现得尤为突出。
·联军车辆技术占据优势,尤其在火控、夜视、通信与战场态势感知方面。以旅及旅以下战斗队指挥系统为例,第69装甲团第2营A连连长斯图尔特·詹姆斯上尉曾评价道:“这套系统直接削减了层层阻力。战争迷雾正是部队败北的根源,而它实现了实时同步协调,将战争阻力消减了近百倍。”
·伊拉克装甲编队战术决策水平低下甚或完全缺失,多数情况下仍固守传统的防御态势,在遭遇拥有卓越空中监视能力、高度专业化且机动性极强的敌军时,无异于灭顶之灾。
·伊拉克装甲乘员训练水平低劣,导致反应迟缓,且缺乏车辆间及与其他兵种间的协同配合。
·伊拉克的集中指挥控制体系迅速崩溃,致使许多装甲乘员一旦意识到失去指挥且力不能敌,便索性弃车而逃。

2004年8月15日,在纳杰夫的一次进攻行动中,来自第1骑兵师第7骑兵团第2营的美军士兵从一辆布莱德利M2A3战车上跳下并进入阵地。步兵迅速移动到街边利用侧面掩护,而布莱德利战车则留在街道中央,随时准备提供猛烈火力支援。
条令与部署
在随后平叛行动中,优势的天平在许多方面已向不利于装甲部队的方向倾斜。关于“伊拉克自由”行动期间美军装甲部队的实战经验,一份尤为深刻的分析来自隶属于第64装甲团第1营特遣队)的拉里·巴勒斯上尉于2003年4月24日提交的战后回顾报告。这份篇幅颇长的文件对装甲力量在“伊拉克自由”行动中的技术与战术表现提出了审慎的观察意见与改进建议。尽管该报告成文于初始入侵行动仅一个多月之后,巴勒斯开篇提出的观点却同时适用于入侵阶段及随后的平叛阶段,值得在此详加引述:
当前关于城市作战的条令手册并未阐明如何在城区环境中最优运用装甲力量。本部队所面对的敌军将其坦克与车辆藏匿于伪装网下、桥梁涵洞之内、狭窄街道旁的建筑物里,以及低矮的树丛之中。这些敌方战斗系统往往直到近在咫尺时才被发现。无论何等程度的战场情报准备,都无法弥补、预警或使任何美军部队对藏匿于房屋、棚屋、储物柜及汽车内数量惊人的火箭推进榴弹做好万全准备。应对从隐蔽掩体位置发射的火箭推进榴弹唯一方法,便是承受打击、判明火力来源,并以压倒性的绝对火力予以还击。
坦克与布拉德利战车屡次承受了火箭推进榴弹以及地面定向高射炮火的打击——这是徒步步兵、悍马车及其他轻型装甲车辆所无法承受的。布拉德利战车在成功保护车内步兵的同时,向徒步敌军、卡车、坦克及装甲车辆倾泻了巨量火力。坦克与布拉德利战车所制造的火力强度与冲击效应,是徒步步兵永远无法企及的。倘若最初未投入这些装甲系统,敌军造成伤亡必将远甚于此。
巴勒斯传达的核心信息是:美国陆军在将装甲力量部署至城市区域方面战术准备不足,但是尽管如此,装甲部队对于减少伤亡和夺取火力优势仍起到了至关重要的积极作用。

这里,多个迫击炮弹通过导爆索(导爆索已被拆弹人员切断)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威力强大的链式简易爆炸装置。该装置是在巴格达市中心发现的一批爆炸物的一部分,其中还包括埋藏在阿米里亚区阿巴斯清真寺场地内的弹药。

并非所有装甲车辆的损失均源自敌方火力。事故同样导致许多车辆受损甚或彻底损毁。这辆布拉德利步兵战车因机械故障滑出路面侧翻,正侧卧于地。
装甲部队的价值意味着其很快便供不应求——这一现实在2005年《联军部队季刊》一篇标题颇具揭示性的文章《“人人都想要坦克”:“伊拉克自由”行动中的重型部队》中得到了更为详尽的探讨。文中列举了坦克在城市战中备受青睐的六个关键原因:
1、坦克对敌方火力具有极强的抵御能力。
2、坦克始终引领进攻锋线。
3、坦克能够即时对敌实施火力压制。
4、坦克在城市作战中效能极高。
5、坦克具备强大的震慑效应。
6、燃料补给问题远不及最初预想的那般棘手。
作者进而着重指出在“伊拉克自由行动”中,主战坦克与步兵战车在战术运用上的若干重要差异。通常情况下,诸如布拉德利与“武士”这类步兵战车的机关炮火力,“比坦克主炮更为适用”,因其能够便捷地在反人员与反车辆射击模式间切换,并且拥有更佳的仰俯角,可覆盖更广的垂直目标范围。作为一般原则,“步兵战车上的自动机关炮与榴弹发射器在对付轻型建筑时亦表现出色。而针对结构更为坚固的大型建筑物,坦克主炮、机载武器或火炮则更为有效。”

在伊拉克执行任务后,布莱德利M2A2战车在科威特接受了亟需的全面清洗。经过“伊拉克自由”行动,布莱德利战车声誉更上一层楼。它不仅证明了自己是一款出色的步兵支援平台,还展现了在对抗苏联制装甲的战斗中克敌制胜的能力。
防护模式
在防护问题上,巴勒斯、戈登与皮尔尼均指出了装甲车辆在面临密集火箭推进榴弹攻击和简易爆炸装置环境下的脆弱性。巴勒斯认为问题在于“布拉德利战车与坦克的炮塔及车体侧翼缺乏足够的装甲防护”,这导致乘员不得不自行加装外部装甲(尽管巴勒斯认为爆炸反应装甲模块才是最佳解决方案)。戈登与皮尔尼则指出:“虽然RPG-7火箭弹极少能击穿坦克装甲,但步兵战车却脆弱得多”,尤其是在面对破甲弹时(高爆弹头则无法穿透装甲)。战损数据无疑印证了这一点:整场冲突中美军损失了23辆艾布拉姆斯坦克,而布拉德利战车却因各种原因损毁了约150辆。
伊拉克战争促使美军对其装甲车辆进行了重大生存能力升级,而这些改进已初见成效。例如,看似粗糙的加装件——如旨在削弱聚能装药金属射流的格栅装甲——便极大地提高了抵御火箭推进榴弹打击的生存几率。2005年,第25步兵师第1旅(一支斯特赖克旅级战斗队)后方支队指挥官尼古拉斯·马伦少校在一篇文章中指出,尽管多数人最初对格栅装甲持怀疑态度,但实战经验迅速使其折服。他回忆道,一辆加装格栅装甲的斯特赖克装甲车曾连中三枚火箭推进榴弹,而核心车体及车内人员却几乎毫发无损。
在这场实际上于2011年宣告终结的冲突期间(尽管伊拉克境内的暴力活动至今仍在持续),联军车辆仍不断因火箭推进榴弹和简易爆炸装置而折损于伊拉克战场。但无可争辩的是,即便身处对其而言最为险恶的作战环境中,装甲力量依然证明了自身的价值。

2005年1月伊拉克全国选举期间,美国海军陆战队第1团级战斗队执行安全巡逻任务。请注意步兵与M1A1“艾布拉姆斯”主战坦克之间如何紧密协同。如果部队遭到伏击,坦克将用于重火力压制、摧毁敌方阵地以及破墙突入(在附带损伤评估允许的情况下)。
战后余波
联军装甲部队以某种形式持续部署,直至2011年西方主要作战力量最终撤离。在坦克与步兵战车撤出之前,它们仍在不断投入战斗,也依旧在遭受毁伤——尽管损失数量已有所下降。
例如,2008年春季,美英装甲部队乘员在伊拉克多个冲突热点地区与迈赫迪军民兵交火,战场遍及萨德尔城、库特、纳西里耶和巴士拉等地。在萨德尔城,第68装甲团第1联合兵种营与第2斯特赖克骑兵团第1中队的重型装甲力量承担了镇压叛乱分子的主要作战任务。行动前夕,第68装甲团第1联合兵种营的训练重点原本集中于使用加强装甲型悍马车,以四车编队、16至20名士兵的班组模式运作。然而近距离交战的激烈程度迅速促使该营重新启用M1艾布拉姆斯主战坦克和M2布拉德利步兵战车作为先头部队,巡逻编组也相应调整为以一辆布拉德利搭配两辆艾布拉姆斯,或两辆布拉德利搭配一辆坦克的配置,并由徒步步兵和悍马机动步兵提供支援。装甲车辆表现出色,但也暴露出一些惨痛教训。例如在此次交战中,面对敌方使用的火箭推进榴弹及新一代爆炸成型弹丸,斯特赖克装甲车相较于布拉德利和艾布拉姆斯显得更为脆弱——第2斯特赖克骑兵团第1中队在短短六天内便损失了六辆斯特赖克装甲车。
诸如萨德尔城发生的这类战斗,均汇入了关于装甲部队未来的更广泛学说争论之中,而这些争论至今仍在继续。大致梳理各方论点,一方坚称重型装甲在现代战争中的地位已然确立,尤其因为其在伊拉克城市战中的作用已得到验证。另一方则认为,主战坦克与重型步兵战车的时日已屈指可数,反坦克导弹及其他反装甲系统(如武装无人机)能力的持续攀升,加之快速机动以应对遥远威胁的需求日益重要,终将把它们送入历史。他们以伊拉克及其他近期冲突中的装甲损失为证,用以说明坦克与步兵战车的脆弱性。

极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些M1A1M“艾布拉姆斯”主战坦克于2011年在伊拉克军队中服役,这是美国与新成立的伊拉克国家之间大规模装甲装备移交的一部分。该M1A1出口型配备了出口型装甲套件,其中并未采用贫铀装甲。
这些讨论(诚然,其观点派系远比此处所述更为纷繁复杂)并非纯粹的抽象论辩。例如,2020年,美国海军陆战队宣布将淘汰其重型装甲部队,将大部分艾布拉姆斯坦克移交陆军库存,以求转型提升远征能力。围绕各型车辆的升级或替换计划,在更广泛的学说争端框架下,已引发了大量辩论。其中最为曲折的当属英国“武士”能力维持计划——这是一项自21世纪初便已启动的国际合作项目,旨在将“武士”步兵战车的火力升级为一门全稳定式40毫米机炮,并对其系统进行相应提升。在投入巨大精力、历经测试竞标与巨额财政支出后,英国国防部于2021年3月宣布取消该计划,转而将重心放在采购轮式“拳师犬”步兵战车上。在美国,陆军正着眼于通过“可选有人驾驶战车”项目,寻求最终替换布拉德利步兵战车。顾名思义,中标车型将具备载人或无人操作的能力,后者可通过远程遥控或自主模式实现。“可选有人驾驶战车”是更广泛的“下一代战车”计划的一部分,该计划同样旨在替换M1艾布拉姆斯主战坦克,尽管替换的具体形态尚未尘埃落定。然而在2022年,通用动力公司推出了“艾布拉姆斯X”技术演示车,这是一款经过彻底重新构想的艾布拉姆斯坦克,其特点包括(据现有细节可知)通过自动装弹机缩减乘员规模、配备新型火炮、主动防护系统及其他先进技术。作为演示样车,其未来能否转为量产或服役车辆尚无定论,但已有热心评论人士宣称,这或许能让艾布拉姆斯系列延续服役至21世纪50年代。与此同时,英国方面正在推进重新设计的挑战者主战坦克——挑战者3型,其车体经过改进,并将主炮换装为120毫米L55A1型滑膛炮。
正当西方联军诸国为其装甲部队的未来走向争执不下之际,“伊拉克自由”行动之后的伊拉克在重建武装力量时,却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例如,2014年12月19日,美国国防安全合作局宣布了如下出口销售项目:
国务院已作出决定,批准可能向伊拉克进行一项对外军售,涉及M1A1艾布拉姆斯主战坦克及相关装备、部件与后勤支持,预估费用为24亿美元。国防安全合作局今日已按要求向国会提交了关于此项潜在军售的认证通知。伊拉克政府已提出购买意向,拟采购175辆全履带式M1A1艾布拉姆斯坦克,配备120毫米火炮,并改装升级至M1A1艾布拉姆斯配置标准。
如今,伊拉克将要操作艾布拉姆斯系列装甲车辆,而不再是以其为敌。这款出口型艾布拉姆斯坦克同样将与叛乱组织——包括实力强劲的“伊拉克和黎凡特伊斯兰国”——展开激烈交战。实战表现可谓喜忧参半。尽管这些坦克无疑增强了作战能力,但由于未配备美军自用的贫铀装甲,这些战车在面对反坦克导弹(新一代型号正从伊朗和叙利亚流入叛乱分子手中)、火箭推进榴弹、爆炸成型弹丸及简易爆炸装置时显得颇为脆弱——仅在2014年就有28辆坦克遭受严重损毁。耐人寻味的是,部分坦克落入伊朗支持的民兵组织之手后,美国后来被迫对伊拉克使用艾布拉姆斯坦克施加限制;作为回应,2018年,伊拉克一支装甲旅(第38装甲旅)转而接收了39辆俄制T-90S主战坦克。
伊拉克战争对未来装甲作战形态产生了塑造性影响。如果说这场战争证明了什么,那便是装甲部队的价值(或无价值)乃是技术、训练与战术三者密不可分的融合体。即便拥有市场上最先进的战车,若缺乏训练有素的乘员加以明智运用,终将沦为战场上的残骸。论及装甲部队的演进,人员与训练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车辆本身。

2004年1月,在萨达姆·侯赛因的家乡提克里特的一次突袭行动中,第4步兵师第22团第1营的一辆布莱德利M2A2 ODS战车正在控制其目标区域的周边。由于联军作战航空力量密集部署于上空,该车配备了战斗识别面板。
McNab, Chris, Coalition Armor vs Iraqi Forces: Iraq 2003–06, Osprey Publishing, 2024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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